《正念谋杀》是网飞出品的一部德语电视剧,改编自德国律师兼作家卡斯滕·杜斯(Karsten Dusse)2019年出版的同名犯罪小说。主人公比约恩·迪梅尔是一个律师,他在律师事务所被分配了最不好惹的客户——黑帮老大德拉甘。他不仅要为德拉甘及其整个帮派服务,极力帮助从事毒品、暴力和性交易的犯罪分子们脱罪,而且也受到律所合伙人甚至前台接待员的挤对,在升职加薪方面受到严重的边缘化。与此同时,他在个人生活上也正经历着严重的婚姻危机,由于长期加班收拾烂摊子无法陪伴家人,错过了不少理应和妻女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妻子提出和他分居,并下达一系列最后通牒。就在事业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之下,他终于抽出时间去参加了妻子推荐的能够“让内心平静,让外在和谐”的正念课程。在正念教练布莱特纳的帮助下,比约恩将学到的正念技巧运用到了工作和生活上,“重新取得了事业和家庭的平衡”。
该剧最大的看点在于,比约恩所采用的新的正念生活方式,让他从一个连一只蜗牛都不忍碾压的人变成了一个连环杀人狂魔。比如,他的客户德拉甘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另一个帮派的二把手,并用死亡暴力威胁比约恩开车带他逃离警方追捕并脱罪。面对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比约恩一边回忆着在正念教室中学到的深呼吸步骤,让感官回到当下,一边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发疯模式完成了一系列行动:成功回避警方的搜车行动,放任躺在车子后备箱的德拉甘被暴晒而死,把德拉甘扔进碎木机,陪伴女儿艾米丽在湖边疯玩了一个周末,制作了德拉甘手指的蜡模,伪造德拉甘的指令继续接管黑帮活动,揪出帮派中的内鬼,杀死另一个帮派的老大并接管其帮派,等等。随着比约恩越来越深度介入黑帮内部,他所遭遇的事业和生活危机也越来越严重。但是,他每次都能精准且顺利地回忆起自己在正念课堂上学到的技巧,化解了一次又一次致命的处境,过上了从未有过的顺心如意的生活。
《正念谋杀》剧照
该剧采取了打破“第四面墙”的演绎方式,让主人公比约恩时不时透过镜头和观众直接沟通,强化了荒诞不经的黑色喜剧风格。观众在代入律师主人公的同时,对处处充满绝望的困境很容易产生共鸣。在近乎平静的癫狂中,比约恩对诸多问题采取的非常规解决方式则为观众提供了超现实的爽感,手撕命运安排的剧本,在无解中开出了负数的平方根。每一次闪回的正念技巧,给予了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也往往对应着他处理危机的沉着冷静。这部剧无疑用反讽的方式嘲弄了在西方社会流行很久的“正念”理念,表达了作家本人对于“正念”方法论的怀疑精神。不过,《正念谋杀》的呈现也提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问题,比如,保持正念的状态就可以不干坏事了吗?出于正义的动机(保护家人)而干的坏事(杀掉黑帮老大)符合正义吗?面对工作生活中的困境,“正念”有可能解决事业生活中的一切问题吗?
杀人犯和小偷的正念
先来看第一个问题,保持正念的状态就可以不干坏事了吗?正念最初是来自佛教八正道之一的修行方法,被西方心理学吸纳后演变为一种心理疗法,最典型的西方正念心理学代表就是美国医学博士乔·卡巴金。正念在佛教的本义和心理学领域的化用存在较大的差异,但它仍然被视为清净而有节制的类宗教行为的同义词。《正念谋杀》之所以显得荒诞,是由于比约恩一边践行正念的技巧,一边杀人,杀人是不道德的犯罪活动,不杀生则是佛教的基本五戒之一。这就引出了一些疑问,在杀人的同时保持正念是可能的吗?正念仅仅是过程导向而非结果导向吗?对于这些疑问,我们不妨引入同为佛教基本五戒的偷盗行为作为参考。
网上有一个流传颇为广泛的佛学小故事,说的是龙树菩萨点化小偷。相传龙树菩萨因为修行成就颇高,王后供奉了他一只纯金打造的金钵。有个小偷听说了这件事以后,就在夜晚潜入龙树的住处,打算来偷这只金钵。不巧的是,小偷的行迹被龙树发现了,龙树直接就把这只金钵扔到了小偷跟前并且对小偷说,你把它拿走吧,这对我来说不值一文。小偷很好奇,龙树就说,因为我已经有了更加珍贵的东西,就是觉性。小偷也想拥有珍贵的觉性,表示愿意成为龙树的弟子,便向龙树请教。龙树就告诉他:“你以后在偷东西的时候也要保持觉知、警觉、观照;如果丧失觉照,就别偷。只有这一个简单的原则。”两周之后,小偷又来造访龙树,说自己一旦保持觉知,心中偷窃的欲望就会消失,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偷任何东西了。龙树此时才告诉他,当小偷在觊觎金钵的时候,龙树已经在想办法通过教化偷走他的盗心了。如果从教理上来分析这个故事之所以能够成立背后的逻辑,应该是说在正念的状态下,人在身口意方面会更容易和无贪、无嗔、无痴、惭、愧等一系列善心所相应,从而令心清净,心清净之后就不会做出和烦恼相应的行为,由正知正念入手即可同时导向增上的戒定慧学。
然而,这个故事的来源已不可考,在汉传佛教经论中也没有相似的记载。藏传《八十四大成就者传》有一位龙菩提尊者的故事倒是与之相仿,但在细节上存在较多差异。根据《唐卡中的八十四大成就者》一书,相传玄奘法师曾经在印度南部见到一位700岁的婆罗门,自称为龙树弟子龙菩提,是密教的一位祖师。据说龙菩提曾经想偷走龙树的黄金盘子,龙树则直接把金盘扔到了门外,并说,我所有的财富都是为了利益众生,如果想要直接拿去就是。小偷非常惭愧,并对佛法生出信心。于是龙树教导了他从欲贪之中自然解脱的法门,有四句偈:“舍离所有烦俗事,专注头顶之角上。宝石庄严自性具,光芒射出依此观。”小偷照此修行,头顶上长出了好大的角,疼痛难忍。龙树又开示了若干偈子,意思是说这个角就是欲贪,能够摧毁所有的安乐,让众生陷入痛苦之中,只有了无执着,才能证悟空性。小偷在定中依此观照后就获得了体悟,于是龙树就给他起名叫那迦菩提,意为长角的小偷,并传授给他无数法门。这里的记载和上一个故事的差异在于,欲贪被具象化为小偷头上的角,并且明确人在证悟空性以后才可能完全舍离欲贪,在教理上更为通达。
头上长角的龙菩提唐卡(来源:《唐卡中的八十四大成就者》)
不过,在十四世纪布顿所著藏文《佛教史大宝藏论》(郭和卿译)中,关于龙树和龙菩提的故事根本就没有小偷的元素。根据这部佛教史记载,阿阇黎龙树在印度里喀惹地区弘扬佛法的时候,曾经用点金术来作广大的布施,他变出很多黄金给了两位婆罗门老人,老人对龙树生起敬信并作侍者听受教法,其中一位老人死后转生为龙菩提。这位龙菩提藏语名为“鲁衣绛秋”,精通一切内外宗派教义,并证得长寿成就,相传在著书当时的十四世纪仍然在世。这部藏地佛教史所述和第二个故事又有显著的联系和差异。这位龙菩提不是小偷,而是曾经接受过龙树点金术布施的长者。相传十四世纪仍然在世的龙菩提尊者,和上一个故事中生活在公元七世纪的玄奘法师遇到的700岁婆罗门,似乎也有数字上的隐约关联。如此看来,龙树本人很可能并没有遭遇过黄金小偷。不过,小偷通过正念戒除偷盗行为乃至于戒除欲贪的故事,在教法上是成立的。
正义:动机与结果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出于正义的动机而干的坏事符合正义吗?这和柏拉图《理想国》卷一中苏格拉底提出的“正义论”显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如果按照主体来划分,正义有个人的正义和社会的正义之分。个人正义和社会正义之间的关系往往就决定了不同正义论之间的差异。比如,苏格拉底提出了“正义是什么”的问题,并且就“有债就还算是正义”这一判断展开追问,如果一个朋友在头脑清楚的时候把武器交给你,假如他后来疯了,再想把武器要回去,如果你把武器还给他,这时候的归还恐怕就是不正义的了。经过一系列对正义的讨论,最终柏拉图认同的个人正义是被统摄在社会正义的范围之内的,他认为人人“各守其位,各尽其职”就是个人正义,而社会正义体现为完善的城邦政治,是较之个人正义更高的德性。在这样的理论框架下,有债就还符合个人正义,但将武器交还给一个疯子并不符合社会正义,因而后者并不是一个智慧的选择。后来的不少政治学者以此为起点,对个人正义和社会正义的关系和优先性都进行过深入的探讨,而《正念谋杀》体现的是功利主义原则在正义观中的优先性。
功利主义学派的创始人边沁认为,快乐是可以被一个统一的标准所量化的,如果一个行为能在尽可能多的人那里产生尽可能多的快乐,那么这个行为就是对的、好的。很明显,剧中主人公比约恩信奉的正是功利主义正义观。比约恩之所以决定杀死黑帮老大德拉甘,理由包括:德拉甘不仅是个罪大恶极的坏人,而且还威胁到其他人包括女儿艾米丽的生命。而德拉甘帮派中的重要成员萨沙,之所以反对二把手托尼而选择帮助比约恩隐瞒德拉甘已死的事实,是认为在比约恩的带领下,整个帮派将获得更多更大的利益,这同样是出于功利主义正义观的思考。但是,这种旨在增进最大社群幸福和利益的功利主义正义观的局限性也同样明显,即它倾向于将个体的人视为实现社会利益最大化的手段,忽视了个人本身即为目的的权利和自由。所以,尽管比约恩在功利主义正义观的指引下做出各种杀人放火之事,博得了相当一部分观众的同情和共鸣,一直没有放弃追查线索的女警察妮可仍然可以说是全剧的正义担当,成为制约比约恩的关键人物,暗示了功利主义正义观因其鲜明的狭隘性而受到的朴素制衡。
另外说到正念,也不得不将佛教的正义观纳入讨论。佛教的正义观主要体现在世俗谛的善恶因果论上。《阿毗达摩大毗婆沙论》中对善恶有如下的定义:“若法能得爱果及乐受果,说名为善。若法能得不爱果及苦受果,说名不善。”也就是说,能够获得可爱的果报以及带来乐受的果报,被称作善行,能够获得不可爱的果报以及带来苦受的果报,被称作恶行。诸多经论中诸如此类对善恶的定义往往被简约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从而导致了理解上的偏差并受到广泛的来自现量观察的质疑。原始定义和简化过的定义之间存在的根本区别在于:佛教之善与恶并非世俗意义上的善恶事件,而主要表现为善恶的动机。因此,一些表面上看似是善的事件,若动机非善,则将招致不爱果及苦受果,反之亦然。从这个意义上来看,佛教的正义观颇有“论心不论迹”的意味。正念技巧的运用也是在这一意义上得以成立和实现的:确保在发出行为的当下是出于善的动机,从而在当下或未来收获爱果及乐受果。在剧的开头,比约恩自白说:“每一次杀人都是出于绝对的善意”。这注定只能是一种自嘲的辩护,因为杀人的行为一定会招致不爱果以及苦受果,这种不可爱和痛苦的经验不仅指向后续法律上的制裁,而且也在当下发生:剥夺生命本身意味着心受到烦恼的杂染,放任这一行为势必对心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正念的局限性及其正确的使用方法
最后来看第三个问题,面对工作生活中的困境,“正念”有可能解决一切问题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在《正念谋杀》里,正念教练布莱特纳曾经对比约恩说,正念改变不了你“工作中的混蛋”,但可以改变你“对那些混蛋的反应”。和这一情节相互辉映的是,乔·卡巴金博士的代表作《正念:此刻是一枝花》在“你无法遏制波涛,但你可以学会冲浪”一节中写道:“冥想既无法消除也无法屏蔽问题,而是更清楚地看待问题,以及有意识地从不同的视角看待我们与这些问题之间的关系。”可能大部分人听了这些说辞之后都会有些失望,毕竟如果困境得不到解决,那正念消解烦恼的意义何在。其实,正念乃至于佛学消解烦恼的重要方法论就在于,对治烦恼的过程本身即是手段,也是结果。还是用《正念谋杀》来打比方的话,比约恩如果改变了“对那些混蛋的反应”,也就可以进而改变“工作中的混蛋”了。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够改变对问题的认知,问题本身也就不再成为我们的“问题”了。
乔·卡巴金博士《正念:此刻是一枝花》
苏轼有一篇《记游松风亭》的小文,可以用来印证这样的认知。这篇游记说的是他在游览途中,远看着自己想要去到的松风亭还要步行好长一段距离,随即便产生了几分失落,忽而转念一想“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顿时从原来的烦恼中抽离出来。于是,他就有了智慧的感悟:“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甚么时也不妨熟歇”。意思是说,哪怕是在瞬息万变、死生存亡悬于一线的战场上,人其实也有放松和歇息一下的选择。考虑到人只能感知当下的每一刻,当下这即刻的松脱也就是永恒的松脱。无论是一趟短途旅行的目的地,还是千钧一发的危机场景,都只是发生在个体的主观感知之中,这就为转念即抽离提供了空间。
《阿育王经》卷十中讲到,佛陀的弟子有一位叫做优波笈多的比丘,他为了教化弟子,用神通化作了一棵会说话的巨树,并且要求弟子按照自己所说的来做。这位弟子特别爱惜自己的身体,每天用酥油、热水抹身,贪图种种食物,但也因为这种障碍而无法证悟。优波笈多先是要求弟子爬到树上,又用神通变出了一个深坑,再指示弟子依次放开手脚。当这名弟子还只剩下最后一只手牢牢抱住树干的时候,他死活不愿再放手。优波笈多便提醒他先前的约定,他只好放手从树上掉落,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掉进深坑里。于是优波笈多便为他说法,弟子瞬时证得阿罗汉果。这个故事和苏轼所言有异曲同工之妙,彻底放手意味着全然的放松放下,尽管看起来已是绝无生机,但这危机本就是生命的幻相,一旦勘破幻相,危机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这就是正念的妙用。正念虽然不能直接改变我们所处的糟糕境界,但是它可以逐渐导向问题本身的瓦解。比约恩的故事告诉我们,初级阶段的正知正念完全可以在烦恼的状态中展开,让人“明明白白地当一个坏人”,这已经比糊里糊涂做一个乡愿要好得多。但与此同时,这绝不是终点,正念的过程导向实际上已然包括了正念的结果导向。《正念谋杀》这部剧固然是戏论中的戏论,而若能引发一些关于正念和正义的思考,或许也就不是完全无谓的爽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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